作者：远近
1，
巧儿是村里的一朵花。娘说：“巧儿太招眼，早点嫁了吧！你哥哥也要娶亲，家里住不开。”
媒人跑了两趟，巧儿的事就定了：镇上跑大车的王虎，有钱！
两千八的彩礼加一车碳，巧儿嫁了。生一个，是姑娘。再生一个，还是姑娘。
王虎要离婚：“两千八我不要了，带着你这两个丫头片子滚蛋！给老子腾地方！”
王虎的老娘拿拐棍敲儿子：“丧良心的种！你老娘活一天，巧儿就一天是我的儿媳妇！”
王虎的老娘有关节炎，疼起来就走不动道。巧儿伺候着婆婆的吃喝拉撒，拿艾草煮了给婆婆泡脚，年年两条新棉裤厚得一把抓不透。
婚自然是没离成。
巧儿抱着小女儿给婆婆磕头：“娘啊，我没白孝敬您！”
大女儿似懂非懂，跟着巧儿给奶奶磕头。
2，
王虎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，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，两个女儿谁也不敢往他跟前凑。
王虎的老娘回回都追着王虎要生活费，要到了给巧儿：她知道儿媳妇问儿子要不出钱来。
巧儿怯怯地从里面抽一张：“娘，这个够了！”
够个屁！
小女儿哭着回家来，大女儿说：“我叫妹妹别看人家吃火腿肠，她非看！那坏小子把半截火腿肠拿去喂狗她就哭！妈！妹妹真丢脸！”
巧儿心疼得直抽抽。
3，
巧儿问婆婆讨了点钱，张罗起一个肉摊。
巧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走七八里路去坐车进肉。
翻肠子卤下水煮皮冻，香味飘出一条街，两个女儿扒着灶台流口水。
巧儿哄她们：“乖，这些是要卖钱给你们买本本的。”
大女儿响亮地吞一大口口水：“我们就看看！”小女儿跟着猛点头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锅。
婆婆牙不行，爱吃巧儿做的猪皮冻，一吸溜就香满口。
婆婆招手叫孙女来吃，俩孩子跑得一个比一个快：“妈说不能吃给奶的肉！”
巧儿的肉摊越做越红火，巧儿还清了借婆婆的钱。
4，
镇上的医院扩建，占了王家的老院子，补偿了三万八。
王虎的老娘给了巧儿两万，八千塞给王虎让他零花：现在跑大车不吃香了，她心疼儿子没钱。
巧儿自己攒了三万，又借了三万，一共八万块钱，在市郊买了套房。
拿到新房钥匙那天，巧儿在房里转了几十圈。
四十二岁的巧儿放声大笑，震落两行热泪，濡湿了脸上的沟壑。
这是她巧儿自己挣的！
5，
最近王虎对巧儿格外温存，他夸巧儿把女儿教得好：大女儿念师范不花钱，小闺女成绩好，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！
巧儿面无表情听他咧咧。
王虎献够了殷勤，说出自己的意图：“巧儿，我外头有个女人，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儿！”
正在剁骨头的巧儿手一扬，王虎吓得一蹿三丈远，跑了。
巧儿一刀一刀地接着剁。力气大了点，砧板裂了。
东西和人一样，坏了就不能要了。早就该扔的，咋就一直下不了狠心呢！
巧儿给大女儿打电话，问她好不好，钱够不够。电话打了一个小时，巧儿的心里有了谱。
6，
巧儿和往常一样把饭给婆婆端到手上。
婆婆拉着巧儿的手：“女儿们都嫁外地去不回来，老了谁管你们！得有个儿！”
巧儿低头深吸一口气，再抬起头时，是一张笑脸：“娘啊，咱咋知道她肚子里的肯定是虎子的种，再说，她咋保证定是个儿？”
王虎的那个女人趾高气昂地上了门，她敞着怀，把不算大的肚子使劲往前挺。
婆婆死命盯着女人的肚子，像是要用火眼金睛看看肚子里是不是她的孙子。
女人摆明要求：她要巧儿家在市郊那套房。
巧儿看向婆婆：“我买那个房是因为城里有暖气，我娘冬天能少受罪。”
王虎积极地说：“不怕，以后我多拉些碳！娘在镇上活一辈子了，城里的楼房她住不惯！以后巧儿和娘还在这住，咱俩带着儿子住楼房！”
巧儿看看装死的婆婆和一脸兴奋的王虎，闭了闭眼。
7，
巧儿说：“我没儿，虎子要离婚是我活该，虎子还能让我住在这，那是对我仁至义尽。没的说！”
虎子得意地对女人说：“我说啥来？肯定亏不了咱儿子！”
巧儿打断了这一对狗男女的欢喜：“可生娃是老天爷做主，万一不是儿呢？我说的再难听点，就算是个儿，他身上又没刻着爹的名姓，我咋知道那是不是虎子的种？虎子要是把别人拉的屎舀自己碗里当饭，我们不得恶心一辈子？”
女人抄起面前的水杯就冲巧儿扔过去，巧儿躲开了，杯子碎了一地。
女人站起来要走：“王虎你个孬孙！提上裤子不认账是不是！老娘有的是人稀罕！犯不着在这受这冤枉气！老娘打胎去！”
王虎慌忙要追，老娘用关节炎病人少有的敏捷蹿过来，一把拉住他！
8，
女人又自己扭回来了。
巧儿不想再绕圈子了：“依我说，你先别着急要房子，先让虎子和你领个结婚证，你好办准生证。娃娃生出来，去做亲子鉴定，要不是虎子的呢，你俩再扯离婚证。要是虎子的呢，我二话不说，立马和虎子离婚！”
女人急了：“那房子呢？”
巧儿说：“别急呀！你要是生了闺女，那对不起，房子我不能给你。你要是生了儿子，那房子就是你的！”
女人还不满意：“不行！要是我生了儿子，房子得归我，但老人归你赡养！等老人不在了，这老院子是祖产，也得是我儿子的！”
巧儿看看王虎，再看看婆婆：“你们都同意？”婆婆不说话，虎子斩钉截铁：“同意！”
女人说：“空口无凭，咱们得找个保人！”
巧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张纸：“黑纸白字我都写清楚了，虎子出去找个保人，咱们签字按手印！”
9，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王虎伙着女人亲亲热热地走了，留下一地狼藉。
巧儿拿着按了手印签了字的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。
王虎的老娘颤颤巍巍地拿出两千块钱：“巧儿，这钱你拿着，娘不白吃你的！就是让她给咱家生个男娃，放心，娘就认你这一个媳妇！”
巧儿哈哈大笑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这王老太太当自己是皇太后了？她认的媳妇就是正宫皇后？
巧儿出去张罗自己的肉摊，留下王虎的老娘一个人站在原地抹眼泪。
要哭还是要笑，随便她！说什么亲道什么热，别人的皮肉贴不到自己身上，也就自己傻，这么多年才拿着婆婆当亲妈！
10，
王虎果然又领了结婚证。那时候信息还没联网，去外地领个证是轻轻松松。
几个月后，女人生了儿子，王虎得意洋洋地拿回了鉴定报告：孩子是他的。
王虎的老娘颠颠儿地跑去伺候月子。
王虎不高兴：“巧儿咋不过来伺候？您还老说她孝顺！孝顺能让您成天凉水里头洗尿布？”
老娘拍了他一把：“你傻呀？肉摊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，这大孙孙以后做啥不要钱？”
王虎嘿嘿乐。
11，
王虎得意洋洋地要巧儿去办手续，转让房产！
巧儿拍出一张起诉书，她起诉王虎婚内出轨，是她要离婚！
法院判决很快就下来了：王虎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，支持巧儿要求与王虎解除婚姻关系的诉求，判决市郊房产归巧儿所有。
王虎挥舞着三方签字的协议大喊冤枉，工作人员告诉他那是无效协议，并且很好心的告知他：重婚罪是自诉罪行，告不告他，取决于巧儿的个人意愿，重婚罪刑期不长，最多两年。至于他手上的这份协议，妥妥的重婚罪证据！
王虎彻底傻了眼。
任凭王虎的老娘怎么捶胸顿足呼天喊地老泪纵横，巧儿没有回头，干脆利索离开了王虎的家。
12，
巧儿去了市郊，一边装修房子，一边重开起了肉摊。
嫁过来二十多年了，巧儿从来没这么畅快过。
王虎说自己有女人的那天，她给大女儿打电话，母女连心，女儿立刻听出了妈妈的异常，再三追问之下，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，女人还怀了孕。女儿请教了学校的老师，查阅了法条，最终，给妈妈出了这么一个主意。
巧儿本来是犹豫的：“你爸爸要是被判了重婚罪，你们怎么抬头做人？”
女儿干脆利落地回答：“我爸那人又蠢又坏又怂，一听到你要起诉就吓死了，哪里还敢真的和你争财产？再说了，现在这个情形，我和妹妹就抬得起头了吗？”
巧儿就下了决心。
13，
巧儿嫁过来二十年，自己感激婆婆曾经阻止过王虎和自己离婚，于是掏心掏肺地伺候了她整整二十年，换来的又是什么呢？让她和她的孙子过去吧！现在多看她们一眼都嫌恶心！
至于王虎，巧儿从来也没把他放在心上。这么多年了，他除了提供过两个精子，还有过啥用？砧板上的肉都比他值钱！
王虎的老娘哭天抹泪地来找巧儿，说日子怎么怎么难过，她怎么怎么舍不得巧儿这个好媳妇。
巧儿陪着老太太挤了几滴眼泪，脸儿一抹就说自己有事要忙，连斤肉都没给老太太带。
当年890块钱一平的房子，现在已经涨到一千二了。巧儿幸福地盘算：好好挣钱，过两年再买个临街的房子，争取把肉摊开成肉铺！
时代变了，男人早就不是女人的必需品了。离开坏男人，女人只会过得更加轻松畅快。
大女儿等毕业了就来市里和巧儿团聚，二女儿眼瞅着就要高考。只要自己勤劳肯挣钱，这日子还怕过不好吗？
（完）
故事来源:俗世万象
